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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拳文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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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宝意拳和它的传人



(中国青年报)1989年7月8日 报告文学 刘业勇
1938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在北平新街口的一条胡同里,走来一个年轻人。他身穿长衫,手拿折扇,脚踏拖鞋,迈着轻盈的四方步子,高挑的个子如同衣架,貌不出众的脸上透着坚毅。当他走过一个高台阶的大门前时,一个脑门上绑着白布条的壮汉从他后面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他一边招手一边哇哇乱喊,而那穿长衫的年青人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自顾前行。那壮汉见来人不理,恼羞成怒,摆好一个架式,一个箭步扑向那人。谁知当两个人身体刚刚接触,壮汉便象触电一般被弹出一丈多远,然而大头朝下做自由落体运动,一个狗吃屎便不省人事。年轻人若无其事地头也不回走出了胡同。
这位年轻人就是著名的意拳大师姚宗勋,而那壮汉乃是大名鼎鼎的日本拳师山滕。山滕随日军侵入北平之后,经常无顾殴打平民。他把门前的一条胡同占为已有,堵死了老百姓的必经之路。姚宗勋就是专门引狼出洞给予惩治为群众开路的。
姚先生这一招很有效,山滕不仅乖乖把路让了出来,也再不敢欺负老百姓了。当时北平报纸在报道这一新闻时,说姚宗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打倒了山滕。其实不然,姚宗勋当时顿了顿前脚,用了一个后发力。这便是意拳。
意拳源出于“心意拳”,清代祁县戴龙邦先生将其改为“形意拳”,传其技于河北深县李洛能,又由李氏传于郭云深。郭云深以“半步崩拳打天下”扬名于世。深县王芗斋幼年体弱,从郭先生习拳强身健体,后尽得郭先生传授。王芗斋致毕生精力于拳术,他综合各家所长,创立了“意拳”,后由王芗斋的得意弟子姚宗勋吸收了现代拳法的优点,结合自己的丰富实践经验,并运用多年研究的拳理成果,使“意拳”日臻完善,发扬光大。
姚宗勋在“意拳”领域技艺有成之后,曾获得过很多较量和检验的机会,先后战胜过诸多中外技击好手,曾严惩过“高阎王”、“三十六友”等旧北京的流氓组织。使他名重京师。1985年,姚先生出任“北京意拳研究会会长”和北京市武协顾问,正当姚先生大展宏图,准备为“意拳”的繁荣大干一场的时候,终因积劳成疾,于1985年不幸病逝。
姚先生的去世,使“意拳”的发展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失,人们有理由担心,“意拳”能否继续传下去?但是,不久人们就意识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姚先生的技艺又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得到了体现。
姚承光和姚承荣是一对孪生兄弟,父亲去世之后,兄弟俩意识到自己责任的重大,研讨拳术、坚持习武,并义务教拳,使“意拳”在今天仍然如同一株不败的奇葩盛开在中华武林的百花园里,受“意拳”恩惠和热爱意拳者日益增多。
意拳是集健身与技击为一体的一门特殊拳种,人的本能在练拳中就逐步地表达出来,在今天的安定环境中,技击机会已不多,而其强身祛病则意义甚大。父亲去世后不久,承光、承荣就和母亲商量,为使意拳能造福人民群众,要侧重意拳强身祛病的一面,使更多的人认识意拳,从而能喜欢意拳,在练拳中发掘出自己应有的潜力来,让意拳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不仅是姚先生的遗训,也是意拳的宗旨。
姚承光是北京市电车公司的警卫,姚承荣在北京市自来水公司当抄表员,他们只有利用节假日和业余时间教拳。遇到倒休时和星期日,兄弟俩就早早来到南礼士路公园,为群众义务教拳。
意拳主要由站桩、试力(含试声)、走步、发力、推手、散手等训练组成。而其核心和最基本的训练则是站桩。在站桩中,通过精神假借,意念诱导,在无力中求有力,不动中求微动,培养和运用“浑元力”,以达到从精神到肢体,由肢体到外界的高度统一,在运动中不知不觉地发挥自身潜在的能量,用良性意念驱除紧张或烦恼的恶性意念。
这是一个奇妙无比又令人难以致信的过程。凡是站桩之后的人,均感到头脑清醒愉快,胸腹空灵舒畅,全身轻松爽适。许多慢性病患者在站桩中治好了病,甚至有些患绝症的人也通过站桩改善了自己的病情,延长了寿命。
北京市公共汽车公司工人小王年仅25岁,却患上了神经衰弱的毛病,每天晚上整夜地失眠,没有食欲,面黄肌瘦,看上去象个40岁的人。1987年冬天,经朋友介绍,小王结识了姚承光,并开始跟姚师傅学习练站桩,每天两次,每次30分钟,两周后就顿觉浑身轻松,晚上躺下后开始发困,白天也有食欲,两个月后,就治好了神经衰弱的毛病,体重增加,面色红润,仿佛一下子年轻了10岁。
北京市电车公司的售票员小韩,31岁,身高1米5,体重40公斤,卖票时常被一些不文明的乘客欺负,因为身材矮小,敌不过对方,觉得当一个男子汉实在太窝囊,工作情绪不高。自1983年和姚承光学站桩和推手初步掌握了意拳之后,他不再为自己的矮小而苦恼。1987年12月的一天,电车快到北京站时,小韩在查票时发现一个男乘客没买票,当即请他补票,他说车票丢了,又找不出证据,夺门下车。小韩随后紧追。那乘客自恃膀大腰圆,身材魁梧,根本没把小韩放在眼里,当小韩追至他面前时,他立住了,顺手照小韩胸前猛击一拳,毫无防备小韩险些被击倒。那大汉看着被击得踉跄的小韩,得意地冷笑着,好象说,让你尝尝厉害。站在一旁的群从也很气愤,纷纷指责那大汉,有几位看不过去的年轻人还嚷着要帮小韩揍那小子,小韩沉着地摆了摆手,谢绝了大家的好意,然后慢慢走到大汉面前,对准大汉挥来的拳头用双手轻轻一挡,又猛地一拍,用了一个不易觉察的正面发力,顿时把比他的身体大得多的大汉弹出5米多远,而小韩却稳稳地站在原地,没事似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掌。大汉转身又向小韩冲来。如同玩魔术,小韩避开正面,对方身体顿时失重,小韩趁机一个发力,将其摔倒在地。几个回合,大汉连连惨败,跌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身材矮小的售票员,小韩夹着票走过去,将其扶起,让他乖乖补了票。后来这位锅炉工人出身的大汉成了小韩的徒弟。
王、姚二位大师相继去世之后,意拳的后嗣们继承了意拳优良的传统,亦无败绩,尤以姚承光、姚承荣昆仲为甚,为捍卫和发展意拳而不辞艰辛。
1982年3月,姚承光参加全国武术散手比赛北京赛区的比赛,对手名收刘胜英,是东城区武术馆的教练,亦是一名武术好手,裁判鸣笛后,刘胜英即向姚承光逼过来,抬起左脚,一个少林弥腿踢向姚承光。意拳在技击中不主张主动进攻,以后发治人取胜。姚承光躲过对方的弥腿,又闪过对方的勾拳,待对方又一次逼近时,用左拳和右拳击中对方的头部和腮部。第一个回合仅用10秒钟就将其打出圈外。第二个回合用了47秒钟便将其打倒在地。这场比赛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很深,当时看台上有二百余名观众,主席台上有国家体委,市体委的领导同志和一些体育专家和裁判,他们没想到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一个在北京小有名气的武术好手就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瘦小的选手面前,而且出手之快令人目不暇接,意犹未尽感到不过瘾。他们由此也领教了意拳,知道了意拳的威力。
然而,这场比赛却引起了一场麻烦,由于刘胜英的被击,《全国散手比赛规则条例》的内容更加具体了。从此,增添了不得技击头部的内容。正当旗开得胜的姚承光摩拳擦掌准备参加全国散手比赛的时候,他却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朝阳区弃权了!他参加不了全国比赛了!为了这场比赛,他盼了十几年,可如今却参加不了,他觉得窝囊,师兄弟和徒弟们也嚷嚷着为他不平。但他却没再吭气。他明白,并不仅仅是那场选拨赛惹的祸。因为当时的主裁判、一位打过全国散手冠军的老教练员已判那场比赛是有效的,姚承光并没犯规。
自古以来,武林多门派之见,彼此相互看不起,但愿这种狭隘的封闭心理与此无缘。要紧的是改造、完善和发展,而不应把某一门派拒之门外。
姚氏兄弟对此并不计较,他们并不太看重这些。身怀绝技的父亲献身意拳一辈子,直到在病榻上咽气的一瞬间,还不忘叮嘱徒弟傅家聪为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整理自己的遗著《意拳》,可他一生又得到什么呢?两袖清风,空手来空手走,但他却把从王先生手中接过的意拳技击又交给了后人。这凝结着姚先生毕生血汗的《意拳》为他带来的只是没完没了的烦恼和辛酸。但它顽强地留了下来,并在群众中流传,在香港出版,被更多的人所接受和爱戴。
越来越多的人和意拳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把自己看成是意拳的一个组成部分,竭心全力为意拳奔波。而其中功绩卓著者首推香港的霍震寰先生。
霍震寰先生是香港著名爱国人士。亿万富翁霍英东的二儿子,他的父亲为了祖国的各项事业捐赠、投资达十余亿港元,其中有近两亿港元是捐赠于体育和教育事业的。霍震寰在姚宗勋生前曾多次离港来京,先是拜在王芗斋先生弟子韩星垣老师门下。从1978年开始利用公务之暇专门向姚先生学习意拳,他称赞意拳“所发出的劲力极速极猛,一触即发,双方两手一接触,对方立即跌出,感受有如被汽车撞出,往往撞墙后跌倒在地方知被击中。正如前人所述:“打人如挂画。”
在和姚先生习拳中,震寰深深感到了姚先生的为人和技艺,称赞“姚师叔乃少有的武术名家,文武全材,实践与拳理一样精到,而为人更是光明正直,待人接物,饶有古风。”他谦虚地说:“经过姚先生的指点,目前我对意拳总算有一些基本的认识。”
其实从小酷爱武术的霍震寰很早就对“意拳”抱有很大的兴趣,在韩星垣先生门下习武时已经颇有造诣。他能吃苦、肯钻研、虚心好学,结识姚先生之后,立即博得先生的喜爱,随即将一生之“意拳”的心得和技击教于震寰。1985年姚先生病逝之后,震寰的发力、推手、散手已经做得十分出色。
霍震寰回香港后,在身兼数职、公务繁忙的情况下,致力于“意拳”事业,他与拳友们筹备成立了“香港意拳学会”,自己任会长,积极参加活动、发展会员,扩大影响。1988年春天,霍震寰经过周密的准备和慎重选择之后,代表香港意拳学会向姚承光、姚承荣发出正式邀请,要俩兄弟赴港为其意拳学会会员及意拳爱好者教拳,时间三个月,兄弟俩接到邀请书之后深感这是一个弘扬意拳的大好机会,决定接受邀请。但是,当他们拿着邀请书到有关部门办手续时,却吃了个没趣,某体委的一位同志根本没把他俩当回事,问他们是哪个体院毕业的,有什么学历,从事武术教练多长时间,参加过何种比赛,拿过什么名次等等。当听说两人均是普通工人时,他对两位兄弟说,死了这条心吧。什么人都想去香港,心情可以理解,可也得照顾祖国名声呀!
技击高超却刚正秉直的承光、承荣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却无可奈何,更不敢和他闹翻,因为一旦动起手来,这些机关干部是经不起他们一个手指头的。
出港教拳的事被拖了下来。而香港的霍震寰见迟迟没有反应,十分着急,他给长住在北京饭店贵宾楼的霍家私人代表王先生打了个电话,又写了信,要他在中间做做工作。同时,自己也准备来大陆进行疏通。
王先生立即四处奔走,终于使姚氏兄弟去香港的手续办成了。此时,在香港等得不耐烦的霍震寰借一次公务之便来到内地,准备去北京亲自解决,没想到此行却给霍夫人带来惨祸,她的两条腿在广州一家宾馆门外被一辆迎面驶来的小汽车扎断!
邓小平、万里等同志得知后极为重视,要求有关部门派最好的医生去广州,同时拍来慰问电报,并派秘书专程探望。然而,这些领导同志并不知道,如果姚氏两兄弟的手续能顺利批下来,霍夫人的腿也可能就断不了。
承光、承荣没有辜负震寰、霍夫人及香港意拳学会会员们的期望,他们一到香港即投入教拳和切蹉中,其工作情况可见霍震寰给两兄弟的一封信:
姚承光、姚承荣师傅大鉴:
敬启者,多蒙
台端应本会之邀请,来香港传授意拳,
开办站桩养生、意拳技击、深造三训
练班。任教六月,期间,教学认真,
且能将抽象难明之拳理,以具体之动作
示范,养学大师王芗斋先生所创之意
拳奥义,于是得以阐明,宜其深受各
学员之敬爱,而本地研习意拳之风气,
亦因之两大盛。师傅弘扬意拳之功,
可谓极伟!谨籍芜辞,略表感谢之意,
如此顺烦
教安
香港意拳学会会长霍震寰 1988、12、15
姚承光、姚承荣在港期间,还为香港武术联会和香港市政局联合主办的“1988全港公开武术锦标赛”作了表演,表演完毕,整个伊丽莎白体育馆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由于香港同胞习拳踊跃,热爱“意拳”的越来越多,应香港意拳学会和全体学员的要求,他们又延长了三个月的教学期,待全部六个月时间到期之后,上门求学者仍然络绎不绝。
香港的许多报纸报道了他们的教拳情况。香港《商报》分21期连载了他们的教学过程,并介绍了意拳,盛赞姚氏昆仲:“姚师傅试力显神功,如虎在胯威力猛。”居住在香港的许多外国人也纷纷学拳。法国竞技协会负责人伊里亚斯多次来信,要求姚氏兄弟赴巴黎教拳,并将在适当时间来京亲自邀请。
1989年3月的一天,我被我的一位对意拳酷爱至深的战友小申带领着,在北京朝阳区小街胡同的一间低矮而潮湿的平房里,在电视屏幕上又一次目睹了姚宗勋先生生前做示范动作的录象,我又一次被他精湛的技击折服了。看着他那凶猛、迅捷、眼花缭乱的一招一式,我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生活在非洲的猛虎和猎豹,我仿佛在姚先生的身上又找到了人们已经丧失了的、却存在于某些动物体内的本能。而这部由霍震寰先生拍下的珍贵录象是在1984年至1985年完成的,那时姚先生已是一位身患晚期胃癌的七十岁的老人!
我当然也忘不了第一次会见姚承光和姚承荣的情景,当别人委我猜一猜这两位孪生兄弟的年龄时,我毫不犹豫地说,二十四岁,无论是他们的相貌、动作、精神,都无法使我再把我猜测的年龄增加一步,当他们告诉我们的真正年龄时,我傻眼了:我把他们的实际年龄整整减了十岁!我的经验被意拳否定了。
他们的生理年龄比自然年龄要年轻的多,这真叫人羡慕不己!
我顷刻间感到了意拳的诱惑力。
今天的人不再具有猴和猿的灵敏和机智;今天的人变得越来越不适应环境:今天的人对野生猛兽早已失去了抵御能力;今天的人失去了许多生理调节机制和免疫能力,变得更娇气了!
然而,我们没有必要因此而阻止人类文明的发展,更没有必要再回到那种茹毛饮血的时代,我们应该去寻求一种与文明发展并行不悖的途径来找回人的某些本能。当我有幸目睹了我国意拳大师姚宗勋先生的功夫和他的儿子姚承光、姚承荣的精彩表演之后,当我接触到许多意拳爱好者并聆听他们言真意切的侃谈之后,我对这种寻求充满信心!
我想,体现在他们身上的精神并不仅仅属于意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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